常樂法師

外婆走了，悄悄地走了，已經整整十個年頭了，在外婆離開我們的那一刻，我的母親、姨母和二舅三舅都不在她的身邊。而我，卻遠在雲南的共軍某部服役，直到我離開部隊，回到故鄉，才知道外婆已經走多時了。那一刻，我的心情無比的沉重，淚水如潮水般的洶湧。外婆慈祥的笑臉又立刻展現在我的眼前。­
外婆是陜西省白河縣人，出生於民前五年（西元一九零六年），我家則世居湖北省黃陂縣，我外公與我家相距不過幾裏路，因為都是當地望族，故常有來往。而外公家和外婆家卻相隔好幾百公里，外公與外婆的相遇相知相愛的過程，更具有戲劇性。­
外公家乃書香門第，自古常有人登科中榜，家境殷實，經商之人也很多。我外公就是一名藥材商人，常常往來於漢口[注和陜西之間。本來在黃陂縣有家室，育有一女，祗是後來夫人不幸病故，而女兒已成年，且落草為寇了，因為土匪和蘇聯相互勾結，關係甚密，故有機會赴蘇聯留學去了。­
我外公則依然獨自奔波在漢水之畔。­
後來，外公在白河縣認識了外婆，重新組建了家庭。外公經商，外婆持家，日子平靜，也很舒坦。他們聚少離多，關係更為融洽。­
天有不測風雲，在1949年4月，中共就進駐白河縣了，因為我外公經常走的那條路，被稱為[資本主義道路，不准走了，外公祗有該行種地，白河縣地處秦嶺腹地，山高水惡，土地貧瘠，除了經濟林和藥材，根本不適合農作物種植，外公認為在白河縣種地不如回黃陂縣種地，因為黃陂縣處於江漢平原，土地肥沃。­
外婆一共養育了五個孩子，大舅，二舅，姨媽[排行老三，三舅[排行老四，和我的母親。那時我大舅已經成家，因此繼續留在了白河，而最不幸的是我的母親，她才剛剛出生幾天，就和全家一起踏上了遙遠的征程。­
從此，外婆的那種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就打破了。­
回到湖北老家，外公的族兄給了他幾畝薄田，可是沒過多久，中共又來到了黃陂縣，中共剛剛站穩腳跟，就開始了「土地改革」，聽外婆講，來主持土改工作的是鄰縣人，之所以這麼做，就是為了「避免徇私枉法」，就是為了「公平」，我外公就要被劃分為地主了，這時候，外公前妻的女兒早已回國，在武漢市府任要職，外婆就建議，讓外公去求求大女兒，看能不能酌情處理，外公到了大女兒哪，大女兒果然是「鐵面無私」，厲聲呵斥道：「你以前就幹低價買，高價賣，剝削勞動人民的罪惡勾當，如今又佔有這麼多的良田，怨的了誰？你還有臉來見我？我是堅決和你劃清界限的！」外公碰了一鼻子灰，回到黃陂縣，還是被打成了地主。­
從此，我外公和外婆不僅要在監視下勞動，還要經常接受各種批鬥，可憐的外婆，本來生於前清，是裹小腳的，幹活走路相當不方便，這雙小腳如今也成了她遭受攻擊的理由.­
小時候，我也問過外婆，為什麼她的腳會這麼小，外婆講，她也是不願意裹腳的，因為很疼很疼，但是她裹腳的時候年齡很小，是大人強行的給她裹腳的。而那時不諳世事的我，反而對外婆與眾不同的小腳充滿了興趣。­
這種夢魘般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一系列的政治運動接踵而來，開始是「三反五反」、「四清運動」，後來有了「大躍進」，而外婆的小腳則嚴重的影響了跑步向共產主義前進的速度，遭受的諷刺、挖苦、攻擊、批鬥更為頻繁了。­
「大躍進」時期，最重要的兩件事情要數浮誇風和大煉鋼鐵了，在「偉大而英明的革命領袖」蟊賊東的領導之下，我國「糧食畝產已達十幾萬斤」，全國一年生產的糧食已夠全國人民吃幾十年了，因此，再也不用種地了，全民開始了更加偉大的「革命里程」，那就是所謂的「大煉鋼鐵」。­
那時，我二舅也成年了，被徵調到「三線工程」裏去了，成了「工人階級」，我外公就沒有那麼幸運，就在附近參加土爐煉鋼，每天的工作就是砍樹，見樹就砍。生活條件也很差，很多人擠在一個狹小的帳篷裏面。食物也不是很衛生，沒過多久，外公就患上了嚴重的肺炎，終於不能工作了。於是乎，領導就對他說：「你回去休息吧」，這樣，外公被抬回了黃陂老家，從此，外婆不僅要照顧三個未成年的孩子，還要照顧病重的外公。­
大概一個月之後，外公終於有了好轉，可以下地走路了，領導又來了，強行命令外公重返工地，說這是革命工作，必須服從。­
這一次沒有上一次幸運，外公到工地的第三天，就去世了。再次被人抬了回來。那時，我的母親才七歲。­
此時已是「工人階級」的二舅，條件比較好，寄回了六十塊錢，給外公買了一口棺材。悄悄的埋了。­
然而不幸的是，一群自稱為「人民救星」的人大白天的扛著鋤頭刨開了外公的墳墓，拋下屍體，扛走木料，直奔煉鋼場去了。這一群自詡為「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最有思想覺悟的人」一邊歷數著歷代中華先祖的「罪惡」，一邊幹著從古到今都沒有人幹過的罪惡勾當。­
在大白天公然掘人墳墓，這就是這群「人民救星」經歷千辛萬苦打敗了「萬惡的舊社會」建立起來的「新中國」。­
而此時我的外婆又能如何呢？祗能含淚悄悄的把土蓋上。沒過幾天，外公的墳墓又被刨了一次，看看有沒有木頭，外婆祗有再次的蓋上土，就這樣，外公的墳一連被刨了五次。­
外公走了，走的真是時候，因為即將到來的是大饑荒，我想餓死，肯定比病死更難受，就算即使不被餓死，也逃不過「文化大革命」這一劫。­
外婆一人帶著三個孩子，生活更為艱辛。­
因為沒有了主勞動力，沒有工分，全家祗能領取基本的口糧，每人每餐的糧食大概為一小酒盅的糧食，約相當於半市兩，外婆祗有帶領全家挖野菜充饑。­
沒過多久，大饑荒終於開始了，大饑荒是由浮誇風和旱災共同引起的，從1959年到1961年，持續了三年，就是中共所說的「三年自然災害」。之所以發生大饑荒，是因為「糧倉的糧食堆積如山」，全民煉鋼，到處的樹木被砍伐殆盡，植被遭到破壞，餓死人民無數。­
而此時，老百姓也都來挖野菜了，全家連野菜都沒有吃，祗有吃野草，凡是牛吃過的草，全家都吃過。­
到了1962年，條件稍有好轉，母親也長大了，外婆將母親送進了學堂。母親每天清早起床，就去打柴，再去上學。外婆則把柴禾曬起來，下午挑到鎮上去換一點生活必需品。­
有一天，母親打柴晚了，沒有吃早餐就跑到學堂裏去了，外婆拖著小腳，端著一碗野菜飯，送到學堂裏去，那些孩子，看見「地主婆」給自己的孩子送來了野菜，立刻哄堂大笑起來。而這件事情，在我母親的心靈深處卻留下了永久的傷害。長大以後，母親對我說了無數次了，每次說起總是老淚縱橫。­
接著「文化大革命」爆發了，上高小的母親和上初中的三舅都被迫輟學了。­
而外公當年留下來的古籍珍典，也在這場浩劫中被付之一炬。­
十年以後，苦難的歲月終於到了盡頭，孩子們皆已長大成人，外婆年事已高，故想回到陜西故里，頤養天年。大舅也甚為樂意。­
在外婆回到陜西的第二年，我出生了，三舅於是寫信給大舅說：「麼妹，指我母親，喜得貴子，家務繁忙，無人照料，望母親再下湖北，繼撫晚輩。」大舅回信說：「麼妹從小吃野草長大，甚為可憐，如今喜得貴子，當然應該照料。」­
於是外婆再次來到了湖北。­
小時候，陪伴外婆的日子，非常快樂。­
外婆的手很巧，能用高粱稈做成各種小動物，像蜻蜓、蝴蝶、蛇、馬等等，還會編竹籃，藤簍，更有趣的是，外婆會講各種各樣的傳奇故事。­
印象最深的是小龍女的故事了：­
外婆講，很久以前，在漢水河邊，有很深的一座潭，裏面有一條金黃色的小蛇，那就是漢水龍王的寶貝女兒。每天清晨的時候，這條蛇就會變成一位美麗的姑娘，坐在潭水邊梳妝打扮。­
小龍女很善良，且很有神通，每逢乾旱，或者漢水暴漲的時候，老百姓就會到潭邊求她，她也很爽快，所以白河幾乎每年都風調雨順。­
有一天清晨，她正在梳妝的時候，來了一個頑皮的小男孩，朝她的潭水裏面撒了一泡尿，小龍女很生氣，就追趕這個小孩。小孩可能是被嚇壞了，回家就病了。­
於是乎，他的母親就來到潭水邊禱告，祈求小龍女寬恕。­
小龍女果然很大度，孩子的母親一回家，發現孩子已經好了。­
祗是那潭水被污染了，小龍女從此不知去向了。­
還有一件事情讓我非常感激我的外婆。­
我父親脾氣暴戾，小時候，祗要認為我不聽話，就會用他的皮腰帶將我他暴打，父親每次打我的時候，外婆都會極力保護我，我總是躲在外婆的背後，不知是有意的還是不小心，也許是父親憤怒至極吧，父親在追打我的時候，那皮腰帶偶爾也會落在外婆的身上。­
我從小的時候就被暴打，習以為常了，然而看見外婆的手臂上也因為我的緣故變得紅腫，心中總有一種比自己被暴打更為難受的傷痛。我想這大概就是惺惺相惜吧。­
有一次，父親確實憤怒到了極點，將我和我的母親一起打了，我外婆去拉扯的時候，也免不了被刷了幾腰帶，第二天，外婆和母親就帶著我一起到三舅家去，離村不遠，她們就在一棵樹下坐著哭了起來。­
說實話，這麼多年，當年她們痛哭的情形依然歷歷在目。給我帶來的傷害，同樣也是刻骨銘心的。­
後來，我長大了，外婆再次的回到了陜西，直至去世，再也沒有來過湖北。­
外婆卻悄悄地走了，而我如何才能報答外婆的深恩厚情呢？­
2004年，我去了白河，來到外婆的墳前，外婆的墳墓是用當地產的白石頭堆起來的，我在外婆的墳前坐很久，說了很多貼心的話。­
外婆走了，但願她在天堂裏過的幸福。­
[注漢口，國府統治大陸時期，為行政院直轄市，系全國的金融與貿易中心。後來與漢陽市，武昌市（湖北省會）合併成立武漢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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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於2006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