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法師

郭小狗軍旅生涯系列文章之七
方君，四川省漢源縣烏斯河鎮人，生於1976年9月9日，歿於1998年5月8日，此人系我當年的戰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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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在新兵連的時候，就認識他，不過他屬於二排，我屬於四排，二排是報務連的新兵，四排是接力連的新兵，集訓一旦結束就會各自到自己所在的連隊。按理說，我們是怎麼也碰不到一塊，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此話可一點都不假。新兵連集訓快結束的時候，師部決定選派三名文化素質比較高的新戰士到昆明陸軍學院通信大隊（位於四川省新都縣）學習通信工程技術。其實在部隊中，也存在職業高低貴賤之分，學完通信技術回來，那可就是技術人員了，工作輕鬆且不說，還有豐厚的崗位津貼，入黨提幹什麼好事都會優先考慮，並且三年後轉個志願兵士官什麼的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所以當年報名的人數可特別多，這其中就有方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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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年我們所在部隊的新兵都來自於雲貴川邊遠地區，教育相對落後，選拔考試的題目不是難但是範圍比較廣，我考了第一名，方君考了第二名，剛好60分。剩下的一人是從工兵營指派過來的，叫邱林模，貴州省綏陽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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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軍校之後，開始的時候三人相處還是不錯的。但是到了後來，我和這個邱林模漸漸的疏遠了這個方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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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聽人分析國人的弱點：「一個中國人一條龍，三個中國人一條蟲。中國人喜歡搞門派，三個中國人最少要分兩派。」其實我們哪會都很年輕，思想比較單純，壓根兒沒有想過分什麼門派，「道人非我弱」我也不喜歡道別人是非，但是我們倆的確不喜歡這個方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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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非常不願意相信別人，別人說什麼話他都表示懷疑，不信也罷，但是呢，他還有一個絕招，那就是別人說一件事之後，他會立馬補上一句：「胡說八道！」所以大家都很討厭他，以至於他沒有一個知心朋友。記得後來他終於有了一個知心朋友，是二隊的一位士官學員，可惜好景不長，他就開始描述那個人如何如何了，以至於後來路見則怒目而視了。我那個時候真的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那個時候，我也只是一個小孩子，也懶得去理他，只是對他敬而遠之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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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方君這種特定的性格造就他的特殊生存環境，他對身邊的人都是充滿著敵意，回想起來，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的，而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暗害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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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當年我們在新兵連集訓的時候，有一位叫曹錦的小女兵，昆明人，經常和我一起玩耍，關係很要好，那個時候兩個童心未泯的小戰士經常會討論一些幼稚而又純真的話題，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了。我到了軍校之後，我們依然保持著書信往來，往往還沒有收到回信，下一封信就發出了。然而有一天，突然沒有了她的回信，怎麼等啊等，就是沒有，我繼續給她寫信，而依然得不到消息，後來很久了，我才開始反思有沒有繼續寫信的必要了。學業完成之後我回到紅河的時候，曹錦已經調到炮兵第四師，去成都學習居然成了我和曹錦的永別。然而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呢？直到有一天，和曹錦非常親密的一位戰友才告訴我，是方君悄悄的拆了曹錦寫給我的信，然後寫信給曹錦過了，講述了我在軍校中的所作所為。我一直不知道這個信件的詳細內容，但是居然能讓我們兩小無猜的戰友老死不相來往，自然可以體現這封信件的寫作水準之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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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件事情，談不上耿耿於懷，卻一直在反思：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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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想不起來我究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倒是想起了我一件非常尷尬的事情：那年去求學的時候，我們是先到昆明，然後再到成都，然後再轉到新都縣，相去也有3000裏，路途的勞累加上辦事不穩重，結果把刷牙的杯子給弄丟了。那個時候，軍營管理很嚴格，我們新戰士也沒有什麼錢，處處捉襟見肘，一位老學員給我一個斷了把手的舊瓷杯。勉強湊合著使用，結果這件事情讓方君非常的不高興，也許他認為我給我所在的部隊丟臉了，也許他認為我天生卑鄙，他就用毛筆寫了三個字：「不要臉」貼在我的杯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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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件事情，我對方君，就不是不喜歡的問題了，而是有點討厭，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和他討論了一下如何處理好人際關係的問題，好像我們自那以後見面也會打招呼了。但是接下來的一件事情，讓我對他徹底的失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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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剛好是1997年的春天，南燕北歸，古詩雲：「舊地黃沙漫天日，此間細雨鎖煙蘿。」燕子本是益鳥，經歷千辛萬苦從遙遠的南方來，幸苦程度可想而知。當時我們正在教師裏自習，一隻燕子飛了進來，準備找合適的安家之所，而方君居然把所有的門窗關起來，把所有的吊扇打開，然後拿著一把長掃帚，使勁的追趕燕子，燕子一個勁的超玻璃上撞，最後筋疲力盡，被吊扇剿的粉碎。我目睹了這個全過程，當時我因為擔心和這個人發生糾紛，而沒有出來阻止他的行為，而這個燕子粉身碎骨的場景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我的噩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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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我再也不願意和這個人有任何的關係和來往了，形同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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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97年7月中旬，我們集訓完畢，所有的學兵都要返回各自的部隊去了。我們三人乘坐的由成都開往昆明的列車剛好經過他的家鄉烏斯河鎮，他完全可以下車回家看看，而他卻沒有。我後來才知道，他去成都集訓的時候，就開始寫信給他的同學炫耀，騙人說他已經考上軍校速成班了（其實我們僅僅是技術培訓）。半年後就畢業，畢業後就會到部隊擔任排長。我們離開學校的時候，他就換上了不知從哪里弄來的假少尉軍銜戴在身上，搞得一路上的行人還以為他是我們的長官。他不願意回家看看，可能就是怕人看穿了他的謊言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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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紅河後，因為他寫的一手好字，被他的連長老鄉看中，到連部做了文書，而我則到通信站值班去了。一直到他去世，我們一直都沒有什麼來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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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來的一件事情，對他來說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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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準備報考軍校了，1998年3月份我就進了教導隊集訓去了。軍中有一條很嚴格的規定，那就是凡是偽造塗改文書或者證件的士兵，一律取消報考資格，到了四月份的時候，師部的檔案室就開始核查士兵的檔案了，卻發現了我的《體檢表》、《入伍登記表》、《軍籍表》全都被惡意塗改。通過繼續調查，發現我所在連隊的多名戰士的檔案都有不同程度的問題，有的丟了黨表，有的丟了嘉獎表，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刑事案件。假如上級追究下來，很多領導都會受到牽連。通過基本的甄別，師部首先就將犯罪嫌疑人鎖定為方君，並且展開了調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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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隊裏也經常有人反映私人信件丟失，私人來電沒有通知和轉接的問題，這都是文書份內的工作和職責。連長也覺得此人不適合擔任文書的崗位，就讓他到一排三班去作名線路架設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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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路架設員，戰時架線，平時鍛煉，每天需要不斷地背著架線轆轤來回的跑步收線放線，500米的軍用電話線，放完收完必須在五分鐘之內完成，那種訓練強度可想而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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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檔案被塗改，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大的事情，這件事情直接改變了我的命運，否則我現在至少是解放軍營長了，我當時執意要到軍事法庭去起訴他。而此時的方君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他對家人同學所說的謊言，將被戳穿，等待他的，是多年的牢獄之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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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於1998年5月6日，趁崗哨交接的時候，悄悄地溜出了營房，在外流浪了兩天之後，在一所廢棄的廠房裏，用他自己的腰帶，掛在梁上，結束了他短暫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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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幾天了，我們部隊所有的老兵，全都出發四處尋找，甚至到昆明火車站汽車站堵截，杳無音信，發現他的屍體已經是好幾天之後的事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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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幾天，部隊對他的遺物進行了整理，發現了他的私人信件很是特別，他的父親在信中寫到：「你要見人說人話, 見鬼說鬼話…世上根本沒有好人…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等等」他的同學在信中寫到:「當官的感覺大不一樣吧? …沒想到你也會成為國家的棟樑, 祝你青雲直上..」而直到他死之前,也不過只是一個下士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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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人接到消息後，立即趕到部隊，和部隊領導進行交涉。他的父親氣勢洶洶的質問部隊領導:「我交給你們的時候，是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麼才一年半的時間，他就自殺了？你們究竟做了些什麼？」領導把方君的私人信件交給他的父親，建議他父親先讀一讀。他的父親讀完了他的信件，就什麼也不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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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領導經過人道主義的考慮，給了他父親三千元賠償，用作方君同志的喪葬之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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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君死了，他的死是一個悲劇，出於對亡靈的尊重，我不便評價什麼，其中的是非曲直，留給大家去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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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年為止，方君死了整整十一個年頭，念及與其之袍澤之情，我特地出資請寺廟中的法師為他做了超度，願方君同志能在九泉之下安息！也希望大家能從他的故事中吸取教訓，讓方君的悲劇不再重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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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15日 浙江省紹興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