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的抉擇
時間過得真快,從雨過鋪回來,在機房中工作幾個月之後,轉眼就到了深秋,又是一年楓葉紅,在搖弋飄落的楓葉中,又到了老兵退伍的時節了。
往年,總是我們送老兵,看到那些老戰士含著眼淚依依不捨的走出軍營,我心中總會有一種離別的感傷。不願離開部隊的原因很多: 有的人是對戰友們產生了濃厚的感情,有的人是因為已經適應了部隊的生活,有的人是對未來的前景感到迷茫,有的人是期待更廣闊的空間。而今年,卻輪到我了。
我也希望留下來,剛好那年部隊改革,擴大職業軍人的比率,我們一個連隊居然有近15個士官名額,而符合退伍資格的老戰士也不過30名而已。
鑒於我經昆明陸軍學院深培訓的專業技術人才,領導也很是重視我的選擇,因為我在機房工作兩年多來,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通信中斷事故,從來沒有任何重大違紀問題,所以直工科申科長親自找到我,做我的思想工作,希望我能留下來。
我決定留下來, 並且告訴了我父親我的決定。我父親很著急,因為他本身對軍人存在偏見,在他看來,我做軍官已經無望,做一個士官,終究還是要退役的,遲歸不如早歸。
所以我父親專程從湖北趕到雲南來,告訴我一大堆的理由,說我應該回到地方去念個大學什麼的,為將來的創造更好的生活。
我那個時候,看待問題也不像現在這樣成熟,我有強烈的求知欲,想到軍隊裏的生活雖然穩定安逸,但是並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學習條件,甚至沒有一座像樣的圖書館。認為我回到地方,有機會學習更多的知識。而並沒有考慮回到地方上之後的謀生能力和經濟來源問題。當時就這麼下定了決心,通知領導,我決定退伍了。
記得在退伍前的一個月,我的情緒非常不穩定,經常會為自己的前途制定各種規劃,那個時候覺得只要考自己努力,一切都是那麼容易。
離別
到了1999年12月1日,退伍命令下達了下來,我們退伍老戰士都卸下了軍銜,上交了公共物品,移交了工作任務。每天的生活就是照相,聯歡,品茶,逛街,交流人生的理想。
當地郵政部門也到營房裏面現場辦公,將我們的私人物品托運回家鄉,順便銷售一些當地的土特產品,記得那個時候每位戰士的退伍費只有2000多元,因為我在部隊受過工傷,領導特地多給我發了1000元。那個時候的物價不像現在這麼高,我為我的父母採購了一大批的土特產品,花錢並不多,全部都托運回了湖北。
12月5日,離隊的日子終於到了,吃過午飯,我們老戰士胸前戴著大紅花,列隊到大校場集合,其他的戰士目送著我們離去,他們也很捨不得我們,大哭了起來。我依然記得當年很多戰友的名字和他們的容貌,以及他們當年為我送行的場景。
全師直屬隊的所有的退伍老戰士都站在大校場上,部隊領導和地方領導分別講話,講話內容是感謝我們三年的努力和付出,為祖國的國防事業做出貢獻,勉勵我們回到部隊之後努力奮鬥好好生活之類的話。
接著我們就列隊前往火車站,開遠市的中小學生和市民代表還有我們的戰友們都站在馬路兩旁為我們送行,他們手中拿著鮮花一邊招手一邊向我們說再見,熱情的哈尼族人民背著一簍簍甘蔗香蕉芭蕉往我們手裏塞。大家都很感動,我愛雲南,我愛雲南人民。
我們還是乘坐那種窄軌小火車去昆明,因為退役戰士總數比較多,所以當地政府安排的是專列。我們黃陂籍和漢口籍的退役戰士,由我們的老鄉吳副連長親自護送到武漢。這位吳副連長,是三連的副連長,漢川人,從前並沒有怎麼打交道,他卻在戰士中一眼就認出了我,並且表現出特別興奮的樣子:「呵呵,郭小狗,當代毛遂!」「毛遂?」很多戰士不是很理解,吳副連長向大家講述了幾天前的一件事情。
插曲
每年年底,不都是要根據戰士們的表現,論功行賞麼,一位四川籍的老兵羅會勳被評定為三等功所得者,然而有人舉報此人經常說對領導不滿的話,反動情緒比較嚴重。
於是上級就安排了一個調查小組,親自到我連隊來調查此事,並且根據民主的原則決定是否取消他的三等功資格。帶隊的正是這位吳副連長。吳副連長隨便召集了20人到連隊會議室開會,有的人說這種人根本不適合給予任何獎項,有的人說他工作不錯,應該授予這個獎項,大家爭論不休。這位吳老兵,已經服役八年了,當年和我在一個班。他為人很不錯,但是脾氣很暴躁。我新兵的時候,他還揍過我一拳。我對大家說不要吵了:「此人的確說過很多對領導不滿的話,有句俗語,好叫的狗不咬人,這位羅老兵,雖然喜歡發牢騷,他究竟有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或者反動的事情呢?他都八年老兵了,平時幹活總是埋頭苦幹,你們這些人在幹什麼?以為自己的資格老,不幹活,到處嚼舌根子,與其說是他有問題還不如說是舉報人嫉妒心強而已!你們誰認為你們的工作做的比他好,這個三等功,你們誰就拿去!我絕對沒意見!」沒人說話了,事情就這麼搞定了。
回家
我們到了昆明,是下午五點鐘,那個時候已經開通了從昆明直達武昌的火車,我們大家排隊上了車,全封閉的空調車廂,還是第一次經歷,集團軍文工團的戰士們在窗外唱著動人的軍旅歌曲,大家又忍不住的留下了淚花。
當年我們入伍的時候,是一張張的娃娃臉,如今,我們臉上寫滿了滄桑。想想未來的路,有時候還真的有些迷茫。
火車開得真快,第二天淩晨,我們就到了武昌站了,深秋的早晨寒氣逼人,而公車尚未發車,那個時候,我們家住在解放橋的一幢社區裏,我叫了一輛三輪車,把我拉回家了。
後記
退伍後的生活,並不是我父親說的那個樣子,因為我是農業戶口,政府並不安排工作,也沒有學歷,到處找工作都碰壁,父親許諾的讓我上大學的事情,也沒有了著落。生存的壓力,未來的憧憬,曾經的夢想,讓我感到了生活的艱辛。墮落與沉淪,蹉跎與傷逝?不如腳踏實地的從頭做起。我在建築工地上幹了兩年的苦活,業餘時間學習英語和高中的課程。
2002年,我報名參加了全大陸地區普通高考,順利的考入武漢一所普通高校。
在學校裏,我認識了我現在的夫人。畢業後,經過多年的奮鬥,如今做著輕鬆地工作,拿著豐厚的報酬,抱著活潑可愛的兒子,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想想過去曲折的人生經歷,還有什麼事情比現在更幸福美好呢?


